从一个圆点到无限：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草间弥生回顾展

《无限镜屋——埋藏于无限中的波点之希望将永远覆盖宇宙》，2025 年，综合材料，局部。摄影：Peter Tijhuis。© YAYOI KUSAMA

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（Stedelijk Museum）这场草间弥生大型回顾展，开篇就是她儿时的一幅画。初看之下平淡无奇，细品却别有深意。这件纸上小作完成于她十岁那年：画中一位年轻女子闭着双眼，四周环绕的圆点仿佛已在她身外不断繁衍。草间弥生后来回忆，她曾看到幻象——花朵、网纹和圆点在空间中、甚至在她自己的身体上蔓延增生。绘画成了她为这些体验赋予形状的方式，或许也是她控制这些体验的方式。

从这些圆点，到让草间弥生享誉国际的沉浸式空间，中间相隔了七十多年。然而走在展厅里，这段距离渐渐消弭。这场回顾展的力量，恰恰在于它所呈现的连续性。圆点、南瓜和镜面空间，构成了这位艺术界偶像一眼可辨的语言；而在这里，我们得以看到这种语言如何在一生之中萌生、演变和扩展。这种循序渐进的展开，赋予了展览独特的叙事节奏：从最早的雏形，一路追溯到最终将观者包围、吞没的沉浸式空间，勾勒出草间弥生视觉世界的发展脉络。

草间弥生展览现场，2026 年，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。摄影：Peter Tijhuis © YAYOI KUSAMA

一个圆点，起初只是纸上的一个印记。它不断繁衍，铺展成一片场域。这片场域逃离了画布，占据物件与身体，蔓延到房间、建筑，最终延伸到博物馆外的风景之中。为了这次阿姆斯特丹的展览，圆点已经爬上了市立博物馆的外立面，也爬上了博物馆广场（Museumplein）的树木。

这场正在市立博物馆展出的回顾展，汇集了 300 多件作品，横跨草间弥生七十余年的创作生涯：从童年绘画和早期油画，到雕塑、拼贴、时装、行为艺术、大型装置，以及她在东京完成的部分最后作品。展览与草间弥生本人及草间弥生工作室密切合作筹备；2026 年 8 月她辞世之后，这场展览成了策展人最初未曾预料的样子——一场对非凡艺术人生的致敬。

消融的自我

在草间弥生最早的一幅自画像中，人脸的五官与一种花朵般的形态融为一体，个体的边界变得不再稳定。她并不是借自画像来确立自我，而似乎是在想象自我的消融：渴望放下个体身份，与周遭的一切融为一体。正如她后来所说：“抹去个体的自我，人便回归无限的宇宙。”从这个角度看，这幅早期自画像几乎蕴含了此后作品的蓝图。草间弥生最初在自己的形象上所做的，正是她后来通过“全然环境”邀请观者去亲身体验的。

草间弥生展览现场，2026 年，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。摄影：Peter Tijhuis © YAYOI KUSAMA

“无限镜屋”系列或许是这一主张最直白的实现。镜面反射让身体不断复制，直到单一的自我变成看似无穷的影像中的一个。作品失去了边界，我们走入其中。不过，这里有一种特别的反讽：草间弥生的空间倡导“自我消融”，而我们许多人走进去时，却本能地掏出了手机。在一个围绕个体消融而构建的环境里，最常见的举动，或许恰恰是再为自己拍下一张照片。草间弥生的作品让我们意识到自身的这种矛盾：记录下“我在场”，是否已经成了我们确认自己确实体验过某样东西的主要方式？

南瓜、圆点与生之喜悦

草间弥生最具辨识度的母题早已深深嵌入大众文化，以至于人们很难跳出“标志符号”的身份去看待它们。然而回到草间弥生本人的话语，就会发现这些母题对她而言始终有着多么私人的意义。以南瓜为例，在成为反复出现的形式之前，它们首先是她的伙伴。她说，南瓜与童年、和平以及生之喜悦相连：

“南瓜惹人喜爱，它那奇妙的野性与幽默气息，总能俘获人心。我深爱南瓜。它是我自童年起的精神故乡，以其无限的灵性，为全世界人类的和平、为人性的颂歌贡献力量。也正因如此，它让我感到安宁。南瓜在我心中带来诗意的宁静。南瓜在和我说话。南瓜，南瓜，南瓜。它散发着我神圣精神状态的气息，体现着生之喜悦的根基——那是地球上全人类共同拥有的生命。我是为了南瓜而继续前行的。”

《无限镜屋——埋藏于无限中的波点之希望将永远覆盖宇宙》，2025 年，综合材料，局部。摄影：Peter Tijhuis。© YAYOI KUSAMA

圆点也是如此。如今它们在文化中无处不在，人们很容易忘记它们对草间弥生而言有着多么独特的含义。一个圆点，总是同时既微观又宇宙：它是细胞、是行星、是身体、是星辰。它始终是一个单独的存在，只有在与无数其他圆点的关系中才获得意义。

草间弥生曾设想用粉色圆点覆盖整间咖啡馆，直到空间本身被彻底改变。这个想法起初几近游戏——想把一切都变成粉色——却逐渐扩展为一幅宇宙图景，最终成为她对艺术所能给予之物的宣言：

“用粉色波点覆盖咖啡馆里的一切，这就是我的愿望。粉色空间里的波点，让每个人心中都充满永恒之爱的喜悦。在宇宙中，月亮和太阳都不过是波点之一。我们所生活的地球，以及数亿颗星辰，都在魔法中变成粉色。以波点进行自我消融，我称之为‘草间弥生的自我消融’。我通过作品传达给你们——我最亲爱的人们——的讯息，是生之喜悦，是人类的和平。在这个没有战争的宁静地球上生活的人们，我将继续为你们奉上我的艺术。我将继续用粉色的讯息，向每一个人呼唤：爱是永恒。我将在时间永恒的静谧中，继续与你们对话。”

《草间弥生：从一个圆点到无限》（Yayoi Kusama: From a Dot to Infinity）正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展出，展期至 2027 年 1 月 17 日。更多信息请访问 www.stedelijk.nl。